李某甲诉李某抚养费纠纷案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2022年6月20日讨论通过
【裁判要点】
一、父母就子女抚养费的支付标准、支付方式等存在明确约定的，该约定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即便约定的抚养费标准明显高于当地一般生活水平，原则上也不应轻易推翻。
二、对于争议较大的教育培训支出，如果父母双方没有明确约定或者约定不清：
对于离婚时子女已经参加的培训项目，应考虑保障未成年人接受教育的连续性，原则上可以予以支持。
对于超出既有范围、新增加的培训项目，实际抚养一方应履行必要的告知和协商义务。
如果双方未能协商一致，实际抚养一方仍坚持支出的非必要费用，应视为其自愿为子女承担的部分，不宜要求未实际抚养一方共同分担。
三、判断支付抚养费一方的实际负担能力，应综合考察其收入水平和财产状况。
如果义务人处于失业状态，不能机械地以其当前没有收入为由降低抚养费标准，而应结合其失业原因、个人创收能力、职业经历以及所处行业的一般收入水平等因素综合判断。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五条。
本案审理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十七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四十二条。
本案审理时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一条。
【基本案情】
被告李某系原告李某甲的父亲。
被告李某与原告母亲肖某原系夫妻关系。
双方于2010年12月17日生育女儿李某甲。
2018年11月27日，李某与肖某办理离婚登记，并签订《离婚协议书》。
一、离婚协议中关于抚养费的约定
《离婚协议书》约定：
李某甲的抚养权归肖某，李某甲随肖某共同生活。
李某支付抚养费的具体方式如下：
第一，对于李某甲的教育费用，包括学费、学杂费、校服费、校车费及保险费、医疗费等合理费用，由李某承担50%。
第二，对于李某认可的李某甲参加的兴趣班、夏令营等活动费用，由李某承担50%。
双方同时明确：
李某甲当时已经参加的兴趣班，李某均予认可。
此后如新增课程，则需要另行征求李某的意见。
肖某应提供相关活动费用证明。
第三，李某应按月支付抚养费，每月最迟于第5个自然日前，将当月抚养费支付给肖某。
支付期限一直持续至李某甲大学毕业并能够独立工作生活为止。
第四，如果李某有任何一期未按照约定足额支付抚养费，李某同意变卖其位于山东省招远市的某处房产，用于偿付欠付的抚养费。
房产售出后7个自然日内，应一次性支付所有欠款。
同时，李某自愿承担违约责任，违约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息标准计算。
第五，如李某未按约支付，肖某可以就全部未付金额立即向法院起诉，并有权参照上一年度抚养费金额，要求李某一次性预付以后年度的抚养费。
第六，李某同意单独支付李某甲2019年上半学年的学校学费6万元，该费用于入学前直接转入学校账户。
离婚协议还对其他事项作出了约定。
二、离婚后李某已经支付的费用
2018年12月至2019年7月期间，李某按照50%的比例支付了李某甲的多项费用，共计71,807元。
相关项目包括：
钢琴课及相关费用；
英语阅读课；
生日蛋糕及送礼费用；
班费及学校学杂费；
学校早点费；
书籍费用；
春夏校服费；
芭蕾课及考级标准服装费；
2019年度校车费用；
羽毛球课程及集训费；
旱地冰球课程及相关费用；
牙医相关费用；
美术课；
街舞课；
年度商业保险；
轮滑球课程及相关费用；
游美夏令营；
泉州古建筑游学团及机票；
机器人学校集训；
暑期机票及高铁费；
室内滑雪兴趣班及集训；
千岛湖夏令营交通费；
《玛蒂尔达》音乐剧；
2018年12月、2019年1月以及2019年7月的餐费。
三、2018年12月至2019年7月发生的其他费用
除上述费用外，李某甲在2018年12月至2019年7月期间还发生了以下费用：
书籍62元；
电动牙刷、牙膏276元；
衣服777元；
零食165元；
芭蕾考级费用495元；
长春机票1,460元；
钙铁锌口服液184元；
摇滚学校音乐剧780元；
展览300元。
四、2019年8月至2019年11月期间发生的费用
该期间李某甲发生以下费用：
旱地冰球相关费用4,740元；
牙医费1,200元；
钢琴课6,828元；
学校学费及学杂费62,500元；
班费500元；
书包、文具及服装2,749元；
羽毛球课程费用4,500元；
护眼灯1,999元；
芭蕾学费及鞋子费用3,203元；
舞台剧560元；
艺术展320元。
五、李某收入及就业情况
另查明：
李某已经支付李某甲2019年上半年的学费6万元。
2019年8月至2019年11月期间，李某每月向李某甲支付抚养费8,333元，共计33,332元。
2018年11月至2019年7月，李某每月工资收入在20,580.11元至48,728.56元之间。
2020年4月30日，李某与案外人某科技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办理退工手续。
该公司向李某支付服务年限经济补偿52,588元，以及额外经济补偿120,333.33元。
【裁判结果】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5月26日作出（2020）沪0112民初7424号民事判决：
一、被告李某向原告李某甲支付截至2019年11月底的抚养费24,381元。
二、被告李某自2019年12月起至2033年6月止，于每月5日前向原告李某甲支付当月抚养费1万元。
三、驳回原告李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李某甲不服，提起上诉。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0月23日作出（2020）沪01民终8640号民事判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判决认为：
本案中，李某甲主张的抚养费金额虽然较高，达到上海市月最低工资标准的数倍，但该主张具有一定事实基础。
一方面，李某甲在父母离婚前已经形成较高的生活、教育消费水平。
另一方面，父母双方具有相应的经济负担能力，也曾经表现出愿意承担较高抚养成本的意思。
因此，对于本案抚养费数额，应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审查。
一、首先审查父母双方对于抚养费是否存在明确约定
肖某与李某签订的《离婚协议书》，对于李某甲抚养费的承担作出了较为具体的约定。
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
对于双方发生争议的各项费用，应根据离婚协议的具体约定，并结合费用性质、合理性等因素分别处理。
（一）双方存在明确约定的费用
父母双方对于子女抚养费的支付标准、支付条件以及支付方式存在明确约定的，即使约定的费用水平明显高于当地一般生活标准，原则上也不应轻易否定。
本案中，李某甲2019年8月至2019年11月期间发生的牙医费用、学费、班费，共计64,200元。
由于双方在离婚协议中对于教育费用、医疗费用的承担已经作出明确约定，因此应当按照协议执行。
根据协议，上述费用应由李某承担50%。
因此，对于李某甲提出的该部分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李某已经支付的2019年上半年学费6万元，根据离婚协议的明确约定，应当由李某单独承担，因此法院予以确认。
（二）双方变更抚养费支付方式的，可以按照新的合意处理
离婚协议最初约定，对各类费用按照50%的比例逐笔结算。
但是，对于2019年12月以后的抚养费，李某甲提出按照固定金额支付。
李某虽然对具体金额以及付款方式存在异议，但其本人也认可可以改为固定金额方式支付。
法院认为，双方实际上已经形成了变更原离婚协议中“按具体费用50%结算”的支付方式的合意。
因此，可以按照固定金额确定此后的抚养费。
（三）对于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费用，应严格审查合理性
如果父母对于某项费用的支付标准、支付条件或者支付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存在歧义，则不能当然要求另一方承担。
此时，应结合未成年人的实际生活、教育和医疗需要，从文义解释、费用性质和合理性等角度进行严格审查。
二、审查未成年人的实际生活和教育需要
在父母之间没有明确约定或者约定不清时，高额抚养费纠纷中最容易产生争议的，往往是教育培训方面的支出。
本案中，李某甲作为一名小学生，参加的兴趣班、培训班、夏令营等活动超过十项，属于较为明显的“精英化教育”。
因此，对于相关培训费用，应区分具体情况分别处理。
（一）离婚前已经参加的培训项目，原则上应保持连续性
对于父母离婚前，未成年人已经持续参加的兴趣班、培训班等教育项目，应当充分考虑教育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这些项目在父母离婚以前就已经存在，一般没有超出双方对于子女教育成本的合理预期。
如果离婚后立即停止，不仅可能影响未成年人的学习安排，也可能使父母离婚对子女生活造成更明显的不利影响。
因此，对于离婚前已经参加的培训项目，其合理费用原则上应当予以支持。
本案中，李某甲2019年8月至2019年11月期间因旱地冰球、钢琴、羽毛球、芭蕾兴趣班发生的费用，以及2019年1月发生的芭蕾考级费、长春冬令营机票费，共计21,226元。
上述课外活动均属于肖某、李某离婚以前，李某甲已经参加的项目。
此外，由兴趣班自然产生的比赛费用、交通费用、护具等配套费用，也确实属于参加相关课程所必需或者合理产生的费用。
相关金额和用途尚属合理，也没有超出父母此前的合理预期。
因此，根据离婚协议约定，上述费用应由李某承担50%。
（二）离婚后新增加的培训项目，应事先协商
对于离婚时尚未参加、此后新增加的培训项目，应以父母双方充分协商为前提。
这样处理具有两方面意义：
一方面，保障支付抚养费一方对于高额教育支出的知情权。
另一方面，也保障未直接抚养子女的一方参与子女教育决策的权利。
因此，如果实际抚养一方准备为子女新增兴趣班、培训班等项目，应履行必要的告知义务，并尽可能征得另一方同意。
发生争议时，实际抚养一方应当证明：
已经向另一方履行了告知义务；
并且取得了对方的同意。
如果无法举证，则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
（三）双方没有协商一致的非必要费用，一般由实际支出一方自行承担
如果父母双方对于新增加的培训项目没有协商，或者协商后未能达成一致，而实际抚养一方仍然坚持支出，则对于这类非必要性费用，应当视为实际抚养一方自愿为子女承担的部分。
原则上不宜再要求未实际抚养一方共同分担。
本案中，李某明确表示不同意为李某甲安排过多的课外兴趣班。
在这种情况下，要求李某承担全部新增培训费用，并不合理。
（四）部分日常消费及娱乐费用不应要求另一方按50%分担
对于2018年12月至2019年11月期间发生的以下费用：
书籍；
电动牙刷；
服装；
零食；
钙铁锌口服液；
护眼灯；
书包文具；
观看舞台剧；
参观艺术展；
以及李某甲主张的保姆费、餐饮费等。
由于离婚协议对于这些费用并没有作出明确约定，并且相关支出事前也没有征得李某同意，因此，李某甲要求李某按照50%的比例承担上述费用，法院不予支持。
（五）必要时可以听取未成年人的意见
对于参加较多兴趣班、培训班的未成年人，法院在审查相关费用是否合理时，还可以根据未成年人的年龄、教育阶段以及认知能力等因素，决定是否听取未成年人本人意见。
未成年人本人的实际兴趣、学习意愿等，也可以作为判断培训费用是否具有合理性的参考因素。
三、审查支付抚养费一方的实际负担能力
判断一方是否具有支付抚养费的能力，不能只看其某一个时间点的工资收入。
应综合考察两个方面：
第一，收入水平。
第二，整体财产状况。
（一）收入出现短期波动，不当然降低抚养费标准
支付义务人的收入可能随着就业、行业、岗位等因素发生波动。
但是，正常范围内的收入变化，不应当立即导致抚养费标准随之大幅升降。
是否具有负担能力，应当从较长时期考察义务人的整体收入能力，而不是机械地看某个月或者某一时点的工资。
（二）暂时失业不意味着当然没有支付能力
如果抚养义务人暂时失业，应当进一步审查：
失业的具体原因；
此前的职业经历；
个人就业和创收能力；
所处行业的一般收入水平；
是否拥有房产、存款、投资或者其他财产性收益等。
因此，短期工作调整或者暂时失业，并不当然构成降低抚养费的理由。
（三）本案中李某仍具有较强负担能力
本案中，李某曾具有较高的工资收入。
其离职后还获得了相应经济补偿。
同时，李某本人也表示愿意每年支付10万元抚养费。
因此，不能仅仅因为李某在审理期间处于失业状态，就认定其没有能力承担较高的抚养费。
四、法院为何最终确定每月1万元抚养费
本案具有一定特殊性。
李某甲在父母离婚前，已经形成较高水平的教育和生活消费习惯。
其教育支出明显高于普通家庭。
与此同时，父母双方具有一定经济基础，也具有承担较高抚养成本的现实能力。
结合李某甲现有教育费用、一般生活费用以及医疗费用等实际需要，法院最终酌情认定：
李某每年应承担抚养费12万元。
换算后即：
每月支付1万元。
李某应于每月5日前向李某甲支付当月抚养费。
【裁判规则归纳】
第一，父母关于抚养费的明确约定原则上应当遵守。
离婚协议对于子女抚养费的支付标准、支付方式、教育费用和医疗费用承担比例等作出明确约定的，只要不存在法定无效或者可撤销情形，就应当尊重双方约定。
即使约定标准高于当地一般生活水平，也不能仅仅因为“费用太高”就予以推翻。
第二，确定抚养费不能只参考当地平均生活水平。
未成年人的实际生活状态、父母离婚前形成的消费水平、教育安排，以及父母双方的经济能力，都可以成为确定抚养费的重要依据。
第三，已经形成的教育培训项目应尽量保持连续。
父母离婚前，子女已经长期参加的兴趣班、培训班等项目，只要费用合理，一般不应因为父母离婚而突然中断。
对于相关合理费用，可以要求双方按照原有约定承担。
第四，新增加的高额培训项目应当与另一方协商。
实际抚养一方不能无限制地为子女增加兴趣班、培训班，再要求另一方事后承担费用。
对于新增的、非必要性的高额教育支出，应当事先告知并协商。
第五，未协商一致的非必要支出，原则上由实际支出一方自行承担。
如果另一方明确不同意，实际抚养一方仍坚持安排相关项目，一般应视为其自愿承担，不宜强制要求另一方分担。
第六，抚养费义务人的支付能力应综合判断。
不能只看当前工资，更不能因为暂时失业就当然认定没有负担能力。
应综合考虑其就业能力、职业经历、行业收入水平、固定资产以及其他财产性收益。
第七，离婚不能导致未成年人的生活水平发生不合理的突然下降。
在父母经济能力允许的情况下，应尽量保障未成年人原有生活和教育的稳定性与连续性。
【一句话理解】
父母离婚后，子女抚养费并不是简单按照“当地平均生活费”或者“工资的固定比例”机械计算。
如果父母在离婚协议中已经明确约定较高标准，且双方具有相应经济能力，原则上应按照约定履行；但对于离婚后新增加的高额兴趣班、培训班等非必要支出，实际抚养一方应事先与另一方协商，不能先花钱再要求对方一律承担一半。
生效裁判审判人员：
潘静波
俞敏
许洁